1959 年冬天,三個樂手第一次把那套還沒被命名的語言錄進磁帶。
哪裡是三重奏的起點
上一次寫完《Sunday at the Village Vanguard》與《Waltz for Debby》,我在深夜把黑膠收回架上,卻沒有把耳朵收起來。1961年6月的那個週日下午到深夜的錄音,是三重奏最終的巔峰,也是被十一天後那場車禍永遠定格的終點。可是聽完終點,我總會感到意猶未盡,想要找出「起點」來聽。
而這兩篇要聊的,不是終點,而是那個「還不知道結局的起點」。上集先從 1959 年那個冬天說起。
大學時代追著《滾石》爵士百科收集唱片的那幾年,我理所當然地把《Portrait in Jazz》與《Explorations》這兩張錄音室作品也一併收進來——當年只覺得好聽,是不假思索的瘋狂吸收;年紀漸長之後一再重聽,也知道了更多唱片製作的歷史背景,才慢慢瞭解,它們是 Village Vanguard 那個永恆瞬間之前,三個樂手如何一步步學會彼此說話彼此聆聽的過程。
而這兩集要聊的,不是終點,而是那個「還不知道結局的起點」。上集先從 1959 年那個冬天說起。

三重奏的第一句話
1959年12月28日,Bill Evans、Scott LaFaro、Paul Motian 走進紐約的 Reeves Sound Studios,在錄音師 Jack Higgins 與製作人 Orrin Keepnews 的安排下,錄下了《Portrait in Jazz》。
這套語言的核心是 Evans 的和聲疊置(voicing):他的左手不是在彈「和弦」,而是刻意把音程分散、留出空白,讓右手的旋律有地方落腳,也讓 LaFaro 的貝斯有縫隙可以鑽進去。Evans 後來這樣形容 LaFaro:他的創造力讓自己震驚——「他體內有太多音樂,幾乎難以控制」,兩人在磨合中互相牽引,一個收斂了對方的熱情,一個把自己推向新的領域。這正是《Portrait in Jazz》最值得反覆聽的地方:三個樂手第一次在錄音室裡對話,同時聆聽著彼此丟出的樂句,然後給出回應。
得益於錄音室乾淨的收音,聽眾其實可以從唱片播放中分辨出四條旋律的交纏:Evans 的左手琴聲、Evans 的右手琴聲、LaFaro 的貝斯聲以及 Motian 的鼓聲。很多時候都是聽到兩條主旋律在對話,而 Evans 的左手和弦扮演起 walking bass 的角色,Motian 的鼓刷和銅鈸則鋪陳了整場對話的空間。這樣的音樂結構和音響效果,就是「民主三重奏」在我腦海中深深烙下的印象。Bill Evans Trio 藉由《Portrait in Jazz》這張唱片的出版,正式向爵士樂壇宣告了一種新的鋼琴三重奏語言誕生。
在此之前,Evans 已經以個人名義發過唱片,也在同一年參與了 Miles Davis《Kind of Blue》的錄音;但這是他第一次帶著固定的三重奏班底,把自己心裡那套還沒公開命名的語言完整錄進磁帶——貝斯不是節奏的僕人,鼓不是時間的錘子,而鋼琴也不試圖填滿每一個空隙。
這套語言的核心是 Evans 的和聲疊置:他的左手不是在彈「和弦」,而是刻意把音程分散、留出空白,讓右手的旋律有地方落腳,也讓 LaFaro 的貝斯有縫隙可以鑽進去。
Evans 後來這樣形容 LaFaro:他的創造力讓自己震驚——「他體內有太多音樂,幾乎難以控制」,兩人在磨合中互相牽引,一個收斂了對方的熱情,一個把自己推向新的領域。這正是《Portrait in Jazz》最值得反覆聽的地方:三個樂手第一次在錄音室裡對話,同時聆聽著彼此丟出的樂句,然後給出回應。
得益於錄音室乾淨的收音,聽眾其實可以從唱片播放中分辨出四條旋律的交纏:Evans 的左手琴聲、Evans 的右手琴聲、LaFaro 的貝斯聲以及 Motian 的鼓聲。很多時候都是聽到兩條主旋律在對話,而 Evans 的左手和弦扮演起 walking bass 的角色,Motian 的鼓刷和銅鈸則鋪陳了整場對話的空間。
這樣的音樂結構和音響效果,就是「民主三重奏」在我腦海中深深烙下的印象。Bill Evans Trio 藉由《Portrait in Jazz》這張唱片的出版,正式向爵士樂壇宣告了一種新的鋼琴三重奏語言誕生。

錄音室的親密
把這張錄音室作品拿來跟 Village Vanguard 的現場錄音對照,最先感受到的差異不是「好聽」與否,而是空間本身。Reeves Sound Studios 的類比錄音乾淨直接,沒有俱樂部裡杯盤碰撞與觀眾低語的雜訊,三個人的樂器輪廓比現場版更靠近、更集中——鋼琴的中頻泛音層次格外清楚,從低音鍵的深沉共鳴到高音鍵的輕盈晶瑩,過渡平滑。
接著是三件樂器的方位。這裡得先說清楚:以下講的,是唱片重播時我在聆聽位置上「聽」到的方位,不是三個人當年在錄音室裡真正站的地方——當年的實際站位並沒有第一手資料可考,而錄音又經過混音,聽到的音像位置與現場擺位本來就未必一致。《Portrait in Jazz》聽起來是這樣:鋼琴置中,鼓在左後方,貝斯則明顯靠前,落在右前方。

這種「錄音室的親密」與「現場的親密」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。現場版的餘韻帶著磚牆的漫反射,錄音室版的餘韻卻純粹是鋼琴共鳴腔體自己的消散,沒有外加的空間染色——鋼琴停了,聲音卻還在空氣中多活了一口氣。Reeves 的聲音開朗直接,象徵著《Portrait in Jazz》向世界宣告的意氣風發。
〈Blue in Green〉:一首曲子,兩種和聲語言
回到曲目本身。《Portrait in Jazz》的結尾曲還藏著一段故事:〈Blue in Green〉唱片標示為 Miles Davis 與 Bill Evans 共同創作,但 Evans 多次公開表示這其實是他自己的曲子——Miles 只是在自己公寓裡寫下 G小調與升A和弦的符號,問他該怎麼處理,他帶回家寫成了整首曲子。
這首曲子同時收在《Kind of Blue》與《Portrait in Jazz》裡,兩個版本並置聆聽,恰好是體會 Miles 與 Evans 和聲語言差異最直接的方式:一個是空間的建築,一個是色彩的詩篇。我認為兩個人都為曲子注入了靈魂。
我的系統重播
我在 MMB System 上重播這兩張唱片——訊源涵蓋黑膠、XRCD 與 Tidal 數位串流(《Portrait in Jazz》是192k/24bit,而《Explorations》只有44.1k/16bit)。訊源之後是 MBL N31 DAC、McIntosh C12000 前級與兩台 MC1.25KW 後級,喇叭為 B&W 801 D4,黑膠端則是 Linn Sondek LP12。
鋼琴三重奏其實是最難播的編制之一:只有三件樂器,沒有大編制的音牆可以掩護,系統與房間的任何一點取捨都會被攤開來檢視。而這兩張唱片的考題還不只如此——它們要求系統同時做對兩件方向相反的事:把三條線分得清清楚楚,卻又不能分到失去彼此呼應的那點溫度。
《Portrait in Jazz》開場的〈Come Rain or Come Shine〉是快板的考題。Evans 在高速走句時,801 D4 中音單體的暫態反應能讓每個音符都保持個別的輪廓,不糊成一條音流;LaFaro 的貝斯撥弦起音,在 MC1.25KW 的阻尼控制下同樣清脆分明,每一個撥音的起始點都清楚可辨。
抒情段落是另一種嚴苛。《Portrait in Jazz》裡的〈When I Fall in Love〉與〈Spring Is Here〉,Evans 的弱奏帶著一種刻意的「聲音邊緣感」,音符尾端的消散過程如同指尖輕撫絲絨;C12000 在小訊號放大時的低失真特性,讓這些弱音細節在整個動態範圍內都保持可辨,而不是在小音量段落掉進背景底噪裡。
緊接著的〈Autumn Leaves〉則是另一種考題:鋼琴與貝斯不斷交換重心,Evans 的左手和弦與 LaFaro 的走線在中低頻交會,這一段若播不好,兩者會黏成一塊模糊的低頻團塊;在這套系統上,左手的和聲位置與貝斯的音高走向可以分頭追蹤,也才聽得出來這兩個人究竟在互相回應些什麼。
抒情段落是另一種嚴苛。《Portrait in Jazz》裡的〈When I Fall in Love〉與〈Spring Is Here〉,Evans 的弱奏帶著一種刻意的「聲音邊緣感」,音符尾端的消散過程如同指尖輕撫絲絨;C12000 在小訊號放大時的低失真特性,讓這些弱音細節在整個動態範圍內都保持可辨,而不是在小音量段落掉進背景底噪裡。
最後是音量。這不是一張靠規模感取勝的錄音,音壓一高,801 D4 就會把鋼琴與低音提琴放大成不合比例的房間物件。我自己抓的位置是:剛好能追蹤 LaFaro 每一次音高移動、也聽得見 Motian 鈸面的衰減,同時讓 Evans 的弱音和弦後面還留著一片黑色背景——再大一點,就過頭了。
而這,只是起點
《Portrait in Jazz》像是三個樂手第一次真正相信自己找到了新的音樂對話方式。
但一種剛學會的說話方式,接下來還要經過生活的考驗。錄完這張唱片之後,三個人卻等了將近十四個月才重新走進錄音室;等到再次見面的那一天,錄音室裡的氣氛已經完全不是 1959 年的樣子了。下集,我們聊《Explorations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