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第一張古典黑膠,和童年那部動畫(下):史托考斯基《狂想曲集》

沒有銀幕的時候,一條河怎麼流過我的房間。

回到那張跟了我三十年的黑膠

上集講的是《幻想曲》——迪士尼怎麼用動畫把抽象的音樂畫出來,史托考斯基又怎麼在一九三九年的地下室裡,替今天的環繞音響先做了一次實驗。

這次把銀幕收起來,回到那張把我推進不歸路的唱片。

右邊那張黑底紅字的就是《狂想曲集》,封面是 Stokowski 的側臉——追著唱片聖經買回來的第一張古典黑膠,跟了我三十年。前排右邊那張是後來的 CD,封面多印了一個 WAGNER:黑膠上沒有那兩首,這篇談的是黑膠上的四首。
右邊那張黑底紅字的就是《狂想曲集》,封面是 Stokowski 的側臉——追著唱片聖經買回來的第一張古典黑膠,跟了我三十年。前排右邊那張是後來的 CD,封面多印了一個 WAGNER:黑膠上沒有那兩首,這篇談的是黑膠上的四首。

我手上的是 Classic Records 復刻的一百八十克版。封底印著唱片編號 LSC-2471,製作人 Peter Dellheim,錄音師 Robert Simpson,右下角還有史托考斯基的簽名。最下面一行小字寫著「授權自 BMG MUSIC」——BMG 一九八六年才拿到 RCA 的目錄,所以這行字等於自己招認:這是後來的復刻,不是一九六一年的原壓。

封底上還有一則現在看來很有時代感的警語:「本片為真正的立體聲唱片,僅限使用具備立體聲重播能力的唱機播放。」一九六一年,立體聲還新到需要在封底貼警告。

我手上的是 Classic Records 復刻的一百八十克版。

黑膠上只有四首。A 面是李斯特的〈匈牙利狂想曲第 2 號〉和艾奈斯庫的〈羅馬尼亞狂想曲第 1 號〉,B 面是史麥塔納的〈莫爾道河〉與〈交易新娘〉序曲。

後來的 CD、串流版本會多出兩首華格納,但那是另一場錄音、另一個樂團的東西,被唱片公司放進來湊時間長度的。這篇只談黑膠上原本有的四首曲子。

一九六〇年的曼哈頓中心,和三軌磁帶

一九六〇年二月,史托考斯基帶著 RCA Victor 交響樂團走進紐約的曼哈頓中心,用的是那個年代 RCA 的招牌工法:三軌 Ampex 磁帶。二十一年前那套光學膠片的限制,到這裡已經全部拆掉了。

三軌指的是左、中、右各錄一軌,中央那一軌是真的架了麥克風錄下來的,不是靠左右相加變出來的。這裡要老實講一件事:黑膠只有兩個聲道,中央軌最後還是得混進左右兩軌,所以你在家裡聽到的中央結像,嚴格說仍然是兩支喇叭合成出來的幻象。差別不在於「有沒有實體中央」,而在於送進那個幻象裡的訊號,來源本來就不一樣。

我沒辦法證明這件事一定造就了什麼,但唱針落下我聽到的是:中央那一塊特別扎實。弦樂有真實的松香摩擦感,銅管的金屬泛音完整,曼哈頓中心挑高空間的殘響尾巴也跟著進了家門。樂團不只是清楚,聲部之間還留著呼吸的空隙。

四首曲子,兩種血緣

這四首擺在一起,不是隨手拼的盤。

A 面兩首有一組明顯的親緣。李斯特的〈匈牙利狂想曲第 2 號〉寫於一八四七年,本來是鋼琴獨奏曲,我們今天聽到的管弦樂版本,是他後來和長笛家多普勒合作改編出來的。

B 面兩首則帶著一段沉重的背景。〈莫爾道河〉寫於一八七四年底,是《我的祖國》六首交響詩裡的第二首。史麥塔納在那年七月開始失去聽力,從發病到全聾只花了四個月——他寫〈莫爾道河〉的時候,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了。這首後來被當成「捷克大地之聲」的曲子,是一個聽不見外面世界的人,靠腦子裡的管弦樂想像寫出來的。

艾奈斯庫的〈羅馬尼亞狂想曲第 1 號〉寫於一九〇一年的巴黎,那年他還不滿二十歲,一九〇三年在布加勒斯特首演,指揮就是他自己。艾奈斯庫取材的是酒館裡流行的曲調,而不是田野採集來的純民歌——走的正是李斯特那條路。說兩人有直接的師承或許太滿,但這兩首放在同一面,聽得出來是同一個東歐的血緣。

B 面兩首則帶著一段沉重的背景。〈莫爾道河〉寫於一八七四年底,是《我的祖國》六首交響詩裡的第二首。史麥塔納在那年七月開始失去聽力,從發病到全聾只過了四個月——他寫〈莫爾道河〉的時候,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了。這首後來被當成「捷克大地之聲」的曲子,是一個聽不見外面世界的人,靠腦子裡的管弦樂想像寫出來的。

〈交易新娘〉序曲出自他的同名喜歌劇。那齣戲一八六六年首演,之後又改了好幾次,一八七〇年才定成今天常演的樣子。序曲畫的是波希米亞人怎麼說話、跳舞、做買賣、過日子。

有意思的是,在這張唱片的封底,史托考斯基自己就把〈莫爾道河〉從頭到尾講了一遍:兩道泉水,一道溫的一道冷的,匯成小溪,穿過森林聽見獵人的號角,經過農家的婚禮,遇上月光下跳舞的水精,衝過聖約翰急流,最後流過布拉格。他把畫面先寫在封底上,等你把唱針放下去。

四首曲子,四種考驗

〈匈牙利狂想曲第 2 號〉一出聲就是李斯特式的狂暴。後段一路加速堆疊到全奏,考驗的是整套系統的控制力。但這不只是後級功率夠不夠的問題——訊源的循軌、喇叭的承受能力、房間的低頻,都會插一腳。我在意的是銅管和定音鼓湧上來的時候,弦樂還有沒有線條。聲音大,和音樂有張力,是兩回事;控制力不夠,這一段就是一團糊在一起的金屬。

〈羅馬尼亞狂想曲第 1 號〉我最愛開頭那段模仿鄉間樂隊的木管與弦樂對答。雖然名字叫狂想曲,我聽到的卻是四首裡最溫暖的一首,像有人接話,又有人順勢把話帶走。這一段最挑中頻的分寸:音符要分得開,句子又要黏得住。木管太薄,人情味就散了;弦樂太濃,對答又會被蓋掉。播不好,這首就只剩管弦樂團爆棚,溫暖的地方一點都感受不到。

〈莫爾道河〉是我認為所有古典音樂裡畫面感最強的曲子之一。長笛和弦樂撥奏的兩道細流在源頭匯聚,你可以完全閉上眼睛想像那個畫面;小溪匯成大河之後流過森林,銅管帶出獵戶的意象;再來是村民的婚禮舞曲、月光下的水仙之舞,一直到聖約翰急流那段狂暴的衝擊;通過急流之後河面整個開闊,流向布拉格,最後注入易北河。

我們先聊B面第一首的〈莫爾道河〉。

這首曲子是我認為所有古典音樂裡畫面感最強的曲子之一。長笛和弦樂撥奏的兩道細流在源頭匯聚,你可以完全閉上眼睛想像那個畫面;小溪匯成大河之後流過森林,銅管帶出獵戶的意象;再來是村民的婚禮舞曲、月光下的水仙之舞,一直到聖約翰急流那段狂暴的衝擊;通過急流之後河面整個開闊,流向布拉格,最後注入易北河。

從細流到全奏是一條完整的動態斜坡,很適合驗證系統在長段落的忽強忽弱裡能不能一直保持層次。最容易出的錯是:一開始只顧著聽細節,到了大河段落就只剩音量。大河那一段的低音提琴,要有量,也要有形——如果每一次增強都只換來低頻膨脹,那條河就會堵在房間裡。

〈莫爾道河〉在唱片上流過的三個段落:源頭的細流、通過森林的大河、聖約翰急流。這首曲子不在《幻想曲》裡,畫面是我們自己替它想的。(想像畫面,非電影史料)
〈莫爾道河〉在唱片上流過的三個段落:源頭的細流、通過森林的大河、聖約翰急流。這首曲子不在《幻想曲》裡,畫面是我們自己替它想的。(想像畫面,非電影史料)

〈交易新娘〉序曲在開頭的管弦樂齊奏之後,進入小提琴、中提琴到大提琴的接力賽,機關槍式的高速十六分音符跳弓層層交疊推進。這是驗證韻律感最直接的一段:音符要能咬得住彼此,不能糊成一團。只剩一顆一顆清清楚楚的音符也不行,那樣舞動感就沒了。

回到A面的兩首曲子。

〈匈牙利狂想曲第 2 號〉一出聲就是李斯特式的狂暴。後段一路加速堆疊到全奏,考驗的是整套系統的控制力。但這不只是後級功率夠不夠的問題——訊源的循軌、喇叭的承受能力、房間的低頻,都會插一腳。我在意的是銅管和定音鼓湧上來的時候,弦樂還有沒有線條。聲音大,和音樂有張力,是兩回事;控制力不夠,這一段就是一團糊在一起的金屬。

〈羅馬尼亞狂想曲第 1 號〉我最愛開頭那段模仿鄉間樂隊的木管與弦樂對答。雖然名字叫狂想曲,我聽到的卻是四首裡最溫暖的一首,像有人接話,又有人順勢把話帶走。這一段最挑中頻的分寸:音符要分得開,句子又要黏得住。木管太薄,人情味就散了;弦樂太濃,對答又會被蓋掉。播不好,這首就只剩管弦樂團爆棚,溫暖的地方一點都感受不到。

B面第二首曲子。

〈交易新娘〉序曲在開頭的管弦樂齊奏之後,直接進入小提琴、中提琴到大提琴的接力賽,機關槍式的高速十六分音符跳弓層層交疊推進。這是驗證韻律感最直接的一段:音符要能咬得住彼此,不能糊成一團。只剩一顆一顆清清楚楚的音符也不行,那樣舞動感就沒了。

四首聽下來,考驗的其實是兩端——一端是史托考斯基在錄音當下對樂團的掌握,另一端是我在家裡對系統的拿捏。播得好的時候,出來的不只是一場有層次、有動態的音樂會,連畫面都會跟著顯現出來。

另外三首的想像畫面:李斯特的夜、艾奈斯庫的晨、〈交易新娘〉的正午。四首到齊,就是我們自己的幻想曲。(想像畫面,非電影史料)
另外三首的想像畫面:李斯特的夜、艾奈斯庫的晨、〈交易新娘〉的正午。四首到齊,就是我們自己的幻想曲。(想像畫面,非電影史料)

黑膠與串流,老耳朵的選擇

我也拿這張黑膠和 Tidal 上 176.4kHz/24bit 的高解析串流反覆對照過。

對我這雙老耳朵(真的是字面上的老)來說,最明顯的差別在底噪。底噪高的類比訊源聽起來就是比較溫暖,雖然會犧牲掉一些層次感和音場的廣度深度,可是長時間聽下來,黑膠還是比較「耳朵友善」一點。

我知道這只是主觀感受,沒有孰優孰劣,也不想拿它去證明什麼。這兩三年聽串流的高解析訊源,越來越沒得挑剔;再過幾年沒力氣張羅黑膠播放,或許也就自然而然成了數位派。喜歡一種載體可以很深,但不必把自己鎖在裡面。

尾聲

《幻想曲》讓音樂第一次走出銀幕,走進觀眾席之間;《狂想曲集》則把整個樂團的聲音,盡可能忠實地壓進一張可以在家裡重播的兩聲道黑膠。

電影配樂確實能引導我們對聲音產生畫面感,但那個畫面往往也就此跟著那段音樂,甩不掉了。唱片播放的好處,是讓想像可以天馬行空——同一首古典曲目,換一位指揮、換一個樂團,被不同的錄音師留下聲音,再透過不同的音響系統播放出來,就會是完全不一樣的畫面。

雖然很不科學,但我覺得這就是我們唱片播放家的幸福。